營口之窗·原創(chuàng)故事
張冰：我的哥哥張耀千
張冰（遼寧營口）
一晃兒，哥哥已經(jīng)離開我們一百天了。一百個日夜，對于漫長的人生而言或許只是彈指一揮間，但對于失去手足的我來說，卻是每一個刻度都浸滿了思念。
從墓地回來的那天起，淚水就像斷了線的珠子，止不住地往下流。在這無盡的哀思中，我不禁回望起我們張家那段充滿血淚與坎坷的家族歷史，回望哥哥那在苦難中頑強扎根、在風雨中長大的童年。
我的哥哥于1935年10月出生于營口市郊區(qū)江家房的王戶屯，遼河入海口的風土賦予了他堅韌的品格。他的一生，是致力于革命、無私奉獻、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(wù)的一生。在歲月的長河中，他始終堅守信仰，將個人得失置之度外，用實際行動詮釋了責任與擔當。用“杰出共產(chǎn)主義戰(zhàn)士”來稱呼他，不僅是對他精神的高度概括，更是對他一生功績的恰如其分的評價。
回望家族的過往，曾是一部辛酸而厚重的史書。曾祖父與祖父曾是那片土地上勤勞堅韌的創(chuàng)業(yè)者，他們憑著雙手和智慧，擁有了百畝鹽田，創(chuàng)辦了赫赫有名的“遼東灣鹽業(yè)商行”。那時的家族，鹽堆如山，商賈云集，興旺一時，是遠近聞名的殷實之家。然而，好景不長，隨著日本侵略者的鐵蹄踐踏東北，那片凝結(jié)著祖輩心血的鹽田被強行沒收，家族的脊梁第一次遭到重創(chuàng)?？箲?zhàn)勝利了，本以為苦盡甘來，可國民黨的接收大員們又以莫須有的“通共”罪名霸占了家產(chǎn)。一夜之間，家產(chǎn)散盡，家族徹底破產(chǎn)，繁華落盡，只剩下滿目蒼涼。
一九四六年的初春，寒風依舊刺骨。懷著對舊世道的滿腔憤懣，也為了尋求一條活路，我的父親帶領(lǐng)著叔侄六人，毅然決然地一起參加了中國人民解放軍。他們立下誓言：不推翻國民黨反動派，絕不回家！那是一種決絕的悲壯，男人們走了，把家族的生存重擔全部扔給了身后的女人。
父親參軍后，我的母親獨自帶著四個孩子在家熬日子。那一年，哥哥張耀千剛剛十一歲。本該是在父母膝下撒嬌、背著書包上學的年紀，他卻不得不早早地挺起稚嫩的肩膀。他身下還有兩個弟弟和一個妹妹，而母親的懷里，還懷著七個月大的小弟弟，那是尚未出世的生命。那個年頭，真是山河破碎、風雨飄搖，百姓在水深火熱中掙扎，民不聊生。
父親走后的第二年，一九四七年，成為了記憶中最黑暗、最慘痛的一年。那是鬧饑荒最嚴重的時期，赤地千里，顆粒無收。餓死的、凍死的人屢屢發(fā)生，聽母親后來含淚講起，左鄰右舍的幾個村幾乎天天都在死人，路邊、溝壑里，餓死的孩子隨處可見，那慘狀讓人目不忍睹。
那年的初冬，寒風凜冽，外面飄著冰冷的雪花，家里卻連一粒糧食都找不到了。六歲的姐姐餓得只剩下皮包骨頭，她躺在母親的懷里，用最后一點微弱的聲音喊著：“餓，媽，我餓……”母親心如刀絞，卻無計可施。年僅十一歲的哥哥到外屋的水缸里盛了半瓢水喂了姐姐。姐姐剛喝了一口，小小的身子猛地一抽，就咽氣了。
那是怎樣的絕望??！當時哥哥餓得連走路都費勁，根本沒有力氣抱起姐姐，只好拖著姐姐的兩條腿，把她埋在家里后面的土壕子里了。據(jù)哥哥講，當時把姐姐的后腦勺的頭發(fā)都拖掉了。那是他心中永遠無法愈合的傷疤。
那一年的冬天，也是國共兩黨進行殊死“拉鋸”的時期。為了爭奪營口這個重要的戰(zhàn)略要地，兩軍進進出出，炮火連天。周邊的老百姓在夾縫中生存，更是民不聊生、苦不堪言。就在這兵荒馬亂的當口，母親懷著八個月的身孕，四哥就要臨產(chǎn)了。哥哥看著日漸憔悴的母親，流著淚說：“媽媽，咱倆不出去要飯，在家就得餓死。”母親一把抱住哥哥，放聲大哭：“大兒子懂事了。等媽媽生下你小弟弟后，我們娘仨一起走。”
一個月后，四哥降生了。那是一個在苦難中來到世間的生命，可迎接他的沒有乳汁，只有無邊的饑餓。家里已經(jīng)沒有一丁點可吃的東西了，母親為了保住其他孩子的命，在生下四哥的第六天，便不得不忍著身體的極度疲憊及疼痛，抱著剛出生的嬰兒，帶上哥哥，一步一挪地離開了家鄉(xiāng)，蹣跚向北逃生。
那一年，母親才三十一歲。聽母親講，當時天氣極冷，北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。產(chǎn)后虛弱的身體根本抵御不住嚴寒，血水一直順著腿流到腳后跟，凍得硬邦邦的。每走一步，都是鉆心的疼痛，那種痛苦是常人無法忍受的，是一個母親為了孩子所能爆發(fā)出的最堅韌的意志。
走了一天多，母子倆終于到了大石橋。當時的大石橋火車站前，雖然人來人往，但到處是一片凄涼的景象。有做買賣的，有趕集的，更多的是面黃肌瘦、衣衫襤褸的難民，有要飯的，甚至有賣兒賣女的……那是那個時代最真實的寫照。
大哥穿著破衣爛衫，因為長時間饑餓和勞累，終于支撐不住，餓得躺在馬路牙子上，一動不動。一位趕大車的中年男子路過，用腳踢了一踢哥哥的腦袋，冷漠地問：“這孩子死了吧？”母親急忙爬起來，帶著哭腔說：“沒死，是餓的。”那位好心的男子從車上的馬槽子里拿出一小塊豆餅遞了過來。母親把那塊豆餅泡了些水，一點點喂給哥哥。過了好一會兒，才緩過一口氣來。
就在這時，我的一位遠房表舅，名叫冷守成，也在車站前拉雜活。他看到了母親這般悲慘的境地，看著懷里那個連哭聲都沒有的嬰兒，便好心地勸母親說：“妹妹呀，還是把懷里的孩子送人吧，讓孩子找個好人家，有條活命吧。”
那時候，真是叫天天不應(yīng)，叫地地不靈啊。母親的心里像被刀絞一樣，想：“自己的親骨肉，怎么能送人呢？”又想：“剛生下幾天的嬰兒，沒有奶吃，早晚也得餓死。”在萬般無奈之下，在表舅的反復(fù)勸說下，母親只好咬著牙，把懷里抱著的四哥送人了。
四哥被抱走的那一刻，母親緊緊抱著大哥，放聲大哭。那哭聲撕心裂肺，直沖云霄，圍觀的人無不為之動容，傷心落淚。那是骨肉分離的痛，是那個亂世加在普通人身上最殘酷的刑罰。
離開了大石橋，母親帶著哥哥一直往北走。娘倆兒，破衣爛衫，風餐露宿，走一道、要一道，嘗盡了人間的疾苦。
次年深秋，母親帶著哥哥一路討要到了海城境內(nèi)。一天傍晚，災(zāi)難再次降臨，哥哥突然發(fā)起了高燒，不省人事。母親嚇壞了，把他抱到一家門前的大榆樹下，絕望地用手扒下榆樹皮，放在嘴里一口一口地嚼碎，然后喂給哥哥。過路的人看到這一幕，都搖頭嘆息：“這孩子肯定不行了。”
母親哭著喊著，救救孩子，沒有一個人應(yīng)聲。就在母親求生無望的時候，村里的一位好心人端來一碗熱氣騰騰的玉米湯，顫顫巍巍地走過來，對母親說：“大妹子，快讓孩子喝了，看能不能救活。”母親趁熱把湯糊一點點喂進哥哥嘴里。過了好一會兒，哥哥終于動了動，慢慢地睜開了眼睛。
這也是老天有眼。經(jīng)過母親六七天的悉心照料，哥哥總算是從鬼門關(guān)被拉了回來。
一九六五年，省里組織全省四級干部進行農(nóng)業(yè)拉練會，哥哥作為其中的佼佼者，隨隊一路考察。命運的齒輪仿佛在冥冥中轉(zhuǎn)動，拉練會的路線偏偏經(jīng)過了他當年隨母親逃荒乞討時曾經(jīng)到過的那個村子。
那天，春風拂面，楊柳依依，隊伍浩浩蕩蕩地走進村子。哥哥一邊走，一邊仔細打量著周圍的一草一木，突然，他的目光凝固了。在不遠處，一棵蒼老粗壯的大榆樹靜靜地佇立著，枝頭掛滿了嫩綠的新葉。在別人眼里，這只是一棵普通的樹，但在哥哥眼里，這卻是生與死的界碑，是他生命中最絕望時刻的見證者。
那一瞬間，時空仿佛倒流，十八年前的慘象如潮水般涌入腦海。哥哥的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，他踉蹌著走到大榆樹下，伸出顫抖的雙手撫摸著粗糙的樹皮，眼淚瞬間奪眶而出，繼而放聲大哭。
那哭聲悲涼而凄婉，震驚了隨行的所有人。省領(lǐng)導、同行干部，周圍的村民都面面相覷，感到莫名其妙。一位省領(lǐng)導見狀，急忙上前扶住哥哥，關(guān)切地問道：“耀千同志，這是怎么了？為什么哭得這么傷心？”
哥哥努力平復(fù)著情緒，指著那棵大榆樹，用哽咽的聲音，如實將他當年討飯、病倒、在這棵樹下瀕臨死亡的情景，一五一十地敘述了一遍。當講到母親絕望地嚼樹皮喂他，講到路人搖頭嘆息準備收尸時，在場的所有人都沉默了。那不僅僅是哥哥一個人的苦難，更是那個舊時代留給所有中國人的共同傷痛。許多人的眼圈紅了，有的甚至流下了熱淚。
據(jù)母親后來講，哥哥拉練回來后，整整大病了三天三夜。高燒中，他時而呼喊著死去的姐姐，時而呢喃著討飯路上的艱辛。這場病，不僅僅是身體的透支，更是積壓在心底多年的童年與少年的心酸與苦辣的一次總爆發(fā)。哥哥的心情，是那些沒有經(jīng)歷過生死邊緣掙扎的常人無法理解的。那淚水里，有對苦難歲月的控訴，也有對新時代來之不易的感慨。
苦難是最好的老師，它磨礪了哥哥的意志，也堅定了他的信仰。全國解放后，哥哥深知新生活來之不易，懷著對黨、對人民的感激之情，他如饑似渴地走進了小學“速成班”學習。他倍加珍惜這遲來的讀書機會，起早貪黑，成績在班里總是名列前茅。憑借著扎實的文化知識和突出的工作能力，畢業(yè)不久，年僅十九歲的哥哥就當選為江家鄉(xiāng)鄉(xiāng)長，成了遠近聞名的年輕干部。二十三歲那年，區(qū)委為了鍛煉年輕干部，將他調(diào)到了全鄉(xiāng)最困難、最落后的城子村任黨支部書記。
上個世紀五十年代初，哥哥剛調(diào)任城子村黨支部書記時，擺在面前的是一副爛攤子。村里所謂的耕地，其實大部分都是白花花的鹽堿地。這種地，旱天硬邦邦，澇天水汪汪，種什么死什么，真是“旱也不收、澇也不收”，村里的老百姓窮得叮當響。
哥哥到任后，沒有絲毫退縮。他懷著一定要讓鄉(xiāng)親們吃飽飯的樸素愿望，帶領(lǐng)干部群眾沒白天沒黑夜地干。修水利、平土地，他總是第一個下坑，最后一個上岸。然而，由于基礎(chǔ)太差，盡管大家拼盡全力，老百姓的日子依舊艱難，還是只能吃糠咽菜。長期的勞累加上營養(yǎng)跟不上，不久，這個鐵打的漢子終于累倒了，躺在床上起不來。
當時，母親看著日漸消瘦的兒子，心疼得直掉眼淚。她帶著病中的哥哥找到區(qū)委領(lǐng)導，含淚要求調(diào)轉(zhuǎn)工作。母親的理由很簡單也很實在：“孩子年齡太小，才二十出頭，離家又遠，這擔子太重了，他承擔不了這樣繁重的工作，求求組織給他換個輕快點的崗位吧。”
區(qū)領(lǐng)導耐心地聽完母親的哭訴，并沒有答應(yīng)調(diào)動的請求，而是溫和而堅定地做起了母親和哥哥的思想工作。領(lǐng)導看著哥哥，語重心長地鼓勵道：“耀千啊，作為共產(chǎn)黨員，就要勇于挑重擔。你想想，現(xiàn)在的苦和舊社會的苦相比，哪個苦？”哥哥愣住了，眼眶濕潤了。領(lǐng)導接著說：“舊社會的苦，是吃不飽、穿不暖、被人欺壓的苦，是真苦；現(xiàn)在的苦，是建設(shè)中的苦，是為了將來過上好日子而奮斗的苦，是苦中有甜。為勞苦大眾過上好日子，再苦再累也不能退縮，這是共產(chǎn)黨人的責任啊！”
這一番話，像重錘一樣敲打在哥哥的心上，也喚醒了他骨子里的那股韌勁?；氐酱謇锖螅绺鐩]有再說一句累話，他重新振作起精神，看著窗外貧瘠的土地，暗暗發(fā)誓：不改變落后村的面貌決不罷休！
為了全力支持哥哥的工作，解除他的后顧之憂，深明大義的母親與父親商量做出了一個驚人的決定：全家從生活相對便利的江家房村，搬遷到了貧困落后的城子村。母親說：“兒啊，咱全家都來陪你，咱們一起干，我就不信這堿地長不出莊稼！”
有了家人的支持，哥哥更是如虎添翼。在母親的鼓勵下，他與村里的干部群眾一起，打響了一場轟轟烈烈的“大會戰(zhàn)”。他們制定了一個宏偉的計劃：先將那些顆粒不收的鹽堿地全部改為“臺田”。所謂“臺田”，就是挖溝取土，將田面抬高，利用溝渠排水淋鹽，既能防旱，又能防澇。
在改造鹽堿地的大會戰(zhàn)中，哥哥完全把自己當成了普通一員。他以身示范，不分白天黑夜，與人民群眾干在一起。寒風刺骨的冬天，他跳進冰冷的泥水里挖溝；烈日炎炎的夏日，他帶領(lǐng)大家筑壩。手磨破了，包扎一下繼續(xù)干；肩膀腫了，墊上毛巾接著挑。經(jīng)過一個秋冬的艱苦“大會戰(zhàn)”，全村的鹽堿地舊貌換新顏，普遍變成了既防旱又防澇的標準“臺田”。
汗水沒有白流，老天終于露出了笑臉。第二年，全村的糧食獲得了好收成，那些曾經(jīng)白茫茫的不毛之地，長出了金燦燦的莊稼。鄉(xiāng)親們第一次手里有了余糧，臉上有了笑容。全區(qū)特意在城子村召開了現(xiàn)場會，推廣了建“臺田”改土的先進經(jīng)驗，哥哥的名字也在十里八鄉(xiāng)傳開了。
然而，哥哥并沒有滿足于此。雖然鹽堿地改為“臺田”后，村里的貧困狀況有所緩解，老百姓不再餓肚子了，但哥哥心里裝著更大的目標。他看著鄉(xiāng)親們碗里依舊是雜糧窩頭，心里很不是滋味，他要徹底地解決老百姓的溫飽問題，讓村民過上更好的日子，吃上夢寐以求的白米飯。
于是，哥哥大膽地帶領(lǐng)村干部到外地考察，學習種水稻的先進經(jīng)驗。回來后，經(jīng)村兩委班子慎重研究，做出了一個大膽的決定：將全村的“臺田”全部改為水田，種植水稻！
說干就干。經(jīng)過全村人民一冬天的奮戰(zhàn)，挖渠引水，平整土地，昔日的旱地“臺田”全部變成了整齊劃一的水田，鄉(xiāng)親們期盼著來年一定能吃上白米飯的。
可是，正當大家高興的時候，麻煩來了。原來，村里旱田改水田這么大的動作，區(qū)委竟然不知道，也就是村里沒有及時上報。這在當時強調(diào)組織紀律的年代，可是個不小的錯誤。
于是，區(qū)里迅速組成工作組來到村里調(diào)查。工作組召開了干部群眾大會，氣氛嚴肅。會上，領(lǐng)導嚴厲批評道：“私自搞旱改水，既不上報、又不匯報，這是無組織無紀律的表現(xiàn)，是一種盲干行為！”接著，領(lǐng)導的話更加嚴厲：“如果這次旱改水不成功，造成了損失，將開除張耀千的黨籍！”
這句話像一記悶雷，炸響在哥哥的頭頂。哥哥參加工作以來，一心為民，兢兢業(yè)業(yè)，從沒受過這樣的打擊和委屈。巨大的壓力下，這個堅強的漢子一下子就病倒了，躺在床上，高燒不退。
母親知道后，非常著急，也為哥哥捏了一把汗。她心疼兒子受委屈，更擔心水田的成敗。原因是，水稻是“水袋子”，必須有充足的水源。如果沒有水，這幾千畝水田將顆粒無收，那樣的話，不僅哥哥的前途毀了，全村的老百姓跟著喝了西北風，怎么活呀？
那段時間，母親整天守在田埂上，望著天空祈禱?；蛟S是哥哥的誠心感動了上蒼，也真是老天有眼。就在那一年，旱改水后的冬天，瑞雪普降，雪量很充足，給土地儲備了豐富的水分。到了第二年春天和夏天，雨水也比較充沛，溝渠里水流潺潺，最適合水稻育苗、插秧和生長。到了秋季，又趕上天公作美，陽光明媚，晝夜溫差大，正是曬米的好季節(jié)。
那一年的秋天，全村遍地金黃，稻浪翻滾。當年水稻獲得了意想不到的大豐收！全村的老百姓終于吃上了香噴噴、軟糯糯的白米飯。那一刻，哥哥的病似乎一下子好了，他吃著香甜的米飯，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。他明白，所有的委屈和付出，在這一刻都變得無比值得。他與大家共同享受著勝利的喜悅，那是一份沉甸甸的幸福，更是一份共產(chǎn)黨員對人民的莊嚴承諾。
豐收的喜悅?cè)缤猴L一般，吹散了之前的陰霾與誤解。第二年，區(qū)里不僅沒有追究哥哥的“過錯”，反而充分肯定了旱改水的成功經(jīng)驗，在全區(qū)范圍內(nèi)大力推廣，全區(qū)老百姓的餐桌上多了這來之不易的白米飯。從此。哥哥的名字頻頻出現(xiàn)在報紙的頭版頭條，廣播電臺里也時常傳來他鏗鏘有力的聲音。一時間，哥哥成了家喻戶曉的知名人物，成了農(nóng)民心中的“米財神”。
然而，榮譽的光環(huán)背后，是哥哥透支的生命。認識和了解哥哥的人都知道，他是一個能干事、并且能干成事的人，更是一個工作起來不要命的“拼命三郎”。由于常年超負荷的勞作，風餐露宿，哥哥的一身病痛像影子一樣甩都甩不掉。在我的記憶深處，哥哥曾做過三次手術(shù)，其中有兩次是驚心動魄的大手術(shù)。最嚴重的一次，是針對他那積勞成疾的肺部進行的手術(shù)。那次手術(shù)，整個胸部都被打開，為了切除病灶，甚至無情地切斷了兩根肋骨。
那場手術(shù)是在鞍山的千山醫(yī)院進行的。那一年，我才剛剛上中學，正值暑假，我便去醫(yī)院護理了哥哥一些日子。醫(yī)院的病房里，彌漫著刺鼻的消毒水味，哥哥術(shù)后虛弱地躺在病床上，胸口的包扎觸目驚心。即便如此，只要稍有精神，他還要和來看望的人談?wù)摯謇锏霓r(nóng)事。在那段日子里，我親眼看到市委、區(qū)委的領(lǐng)導多次專車趕來看望哥哥。他們坐在病床前，握著哥哥的手，噓寒問暖，那種發(fā)自內(nèi)心的關(guān)懷和體貼，我看在眼里，記在心上。那不僅僅是對一個干部的關(guān)心，更是對一位為黨、為人民的事業(yè)付出了太多心血的好兒子的敬重。
時間來到一九七五年二月四日，那是一個刻在骨子里的日子。營口、海城一帶發(fā)生了強烈的大地震。那年我才十八歲，中學剛剛畢業(yè)。那天傍晚，地光閃過，山搖地動，死傷無數(shù)，一片末日景象。在那個驚魂未定的時刻，我親眼看到哥哥在地震前后整天整夜不著家。他就像個不知疲倦的陀螺，天天守在大喇叭前，向村民一遍遍宣傳防震知識、叮囑注意事項。他的聲音沙啞了，還在喊，喊個沒完，仿佛那聲音能筑起一道抵御災(zāi)難的墻。
地震發(fā)生后，無情的震魔摧毀了我們家的房子，房倒屋塌，一片狼藉?？墒?，身為村黨支部書記的哥哥，在災(zāi)后的五天五夜里，竟然一次都沒有回過家。他冒著余震的危險，挨家挨戶地查看災(zāi)情，問寒問暖，組織人力幫助受災(zāi)農(nóng)戶搭建簡易防震棚。年邁的父親看著自家倒塌的房屋和滿目瘡痍的院子，聽著外面廣播里哥哥嘶啞的聲音，氣得渾身發(fā)抖，在家里大罵道：“這個小子，心里只有老百姓，根本就沒有這個家！”
雖然父親罵得狠，但心里其實明白兒子的為人。正是由于哥哥的認真負責和辛勤工作，這場百年不遇的大地震中，全村幾百戶人家，竟然沒死一個人。這在當時堪稱奇跡，哥哥也因此得到了上級和中央慰問團的高度嘉獎。父親的罵聲里，何嘗不是帶著一絲心疼和無奈的驕傲。
哥哥的一生，心無旁騖，一心想著群眾。為了老百姓，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，更沒有利用手中的權(quán)力為自己謀取半點私利。他在任村黨支部書記期間，區(qū)委幾次看中了他的才干，想要提拔他到區(qū)里工作，如任農(nóng)委主任、農(nóng)業(yè)局局長、經(jīng)濟部部長等重要職務(wù)。面對這些多少人夢寐以求的升遷機會，哥哥都一次次推辭了。他總是憨厚地笑著說：“我離老百姓近一點，能直接為他們服務(wù)，心里才踏實。”他舍不得離開那片土地，舍不得離開那些視他為親人的鄉(xiāng)親。
哥哥在工作能力和為人處世方面無可挑剔，而在為政清廉、兩袖清風方面，更是所有領(lǐng)導干部的榜樣。他當了四十多年的領(lǐng)導干部，手過財，眼過物，卻始終保持著一顆金子般干凈的心。集體的財產(chǎn)，他一點兒也不占；集體的錢款，他一分也不花；遇到有便宜的事兒，他一點兒也不貪；群眾送的禮物，他一個也不收。
記得哥哥的大女兒，也就是我的大侄女，在部隊是一名優(yōu)秀的醫(yī)生。轉(zhuǎn)業(yè)回來時，按照當時的政策，只要哥哥這個當書記的父親開口打個招呼，找找人，就能順理成章地分配到條件優(yōu)越的區(qū)醫(yī)院工作。可是，哥哥就是咬緊牙關(guān)，堅決不說話，不肯動用這點特權(quán)。結(jié)果，我那個懂事的侄女，只好被分配到了離家十多公里以外的鄉(xiāng)下衛(wèi)生院工作，每天風吹日曬，奔波勞碌。對此，哥哥從未有過一絲后悔。
還有一次，哥哥到外地去開會?；貋韴箐N時，我發(fā)現(xiàn)那張住宿發(fā)票被他撕掉了，碎屑扔在紙簍里。我驚訝地問他怎么回事，他淡淡地說：“這次會議安排的住宿，費用稍高了一點兒。雖然符合規(guī)定，但咱們村里還不富裕，如果報銷了，影響不好。”這種近乎苛刻的自律，在旁人看來或許有些“傻”，但在哥哥看來，卻是不可逾越的底線。
每到春節(jié)，東北農(nóng)村的習俗是要殺年豬過大年的。那時候物質(zhì)相對匱乏，周圍的鄉(xiāng)親們?yōu)榱烁兄x哥哥一年來的幫助，免不了要送來一些熱氣騰騰的殺豬菜、新鮮豬肉等。但每次送來，都會被哥哥板著臉讓家人給退回去。那時候，我時常要充當他的“跑腿人”，一趟趟地把東西送回去，還得替哥哥說好話。哥哥常說：“咱們是干部，不能吃老百姓的東西。一口肉事小，失了民心事大。”
哥哥的這些心思，只有我最理解。他之所以如此努力工作、迎難而上；之所以為民服務(wù)、心系百姓；之所以兩袖清風、無私奉獻，都是為了報答黨的恩情。他常私下里對我說：“沒有共產(chǎn)黨就沒有我張耀千，更沒有我能為人民服務(wù)的機會。是黨把我從舊社會的死人堆里救出來的，我這輩子都還不完。”這份樸素的感恩之情，成了他一生前行的不竭動力。
哥哥退休后，我很惦念他。雖然我自己工作也比較忙，平時很少能抽出時間回鄉(xiāng)陪他嘮嘮嗑、說說話兒，但心里總是掛念著。但我每次見到哥哥時，都會把兜里的整錢全部掏出來塞給他，雖然他總是推辭，但我知道那是弟弟的一份心意。記得有一年，哥哥喝好了我送他的純糧散白酒，贊不絕口。第二天，我特意跑到市里的永紅市場，把那個攤位的兩桶白酒全包了，雇車送到哥哥家，讓他喝個夠?？上Ш髞恚绺缁剂四X血栓，為了保命，不得不滴酒不戒了?？粗鎸撇酥荒軗u頭的樣子，我心里一陣酸楚。
哥哥患病后的日子，我很痛心。回首他的一生，真的是太苦了。童年喪親、少年乞討、青年勞累、老年病痛，這一輩子遭的罪太多了，到了晚年，也沒能享受幾天清福。
哥哥病危的那幾日，我的精神世界徹底崩潰了。不知道背地里流了多少淚，甚至怨恨蒼天無情，總覺得老天對哥哥不那么公平。為什么要讓這樣一個好人承受如此多的痛苦？
一晃兒，哥哥離開我也有一百天了。一百天的日日夜夜，思念如野草般瘋長。我想，故去的哥哥，還有那些早年間不幸離世的姐姐、妹妹，他們一定會在另一個世界重逢。我相信，他們一定會找到那受盡一生苦難的母親，如果找不到，慈愛的母親也一定會找到他們的。
因為，有媽媽的地方，才是真正的天堂。在那里，沒有饑餓，沒有寒冷，沒有病痛，只有團圓和溫暖。
哥哥，弟弟想念你……
作者簡歷：張冰，遼寧營口人，字耀松，筆名東南。作家、學者、詩人。研究生學歷，碩士學位，一級散文家。先后擔任中學語文教師、營口市直部門副局長、局長、黨組書記。曾任營口市作家協(xié)會副主席、市詩詞學會會長、中華詩詞學會理事、中國鄉(xiāng)土文學家協(xié)會理事、王充閭文學研究中心理事長、關(guān)東十三友成員?，F(xiàn)已出版詩集、散文集五部，主編學術(shù)研究專著1部。其中散文集《蘆葦》獲遼寧省二十世紀“豐收杯”三等獎、中國鄉(xiāng)土文學獎。其傳略收入《中國當代藝術(shù)名人大辭典》《中華人物大辭典》《中國人才世紀獻辭》《世界華人文學藝術(shù)界名人錄》等10余部辭典。
作者：張冰（營口之窗顧問）
來源：營口之窗官網(wǎng) | 營網(wǎng)天下、營口視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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